冰雪暴(上)
列宁遗嘱,反对独裁——” “……我们血管里奔流的不是水,而是血。迎着枪口的狂吠,我们挺进不歇,”女工人提高了嗓音。 “反对独裁!恢复党内民主——”反对派的声音也更大了。 “为了死后也能化为轮船、诗篇和其他长久的事业!”诗歌的最后一句,她几乎是怒吼出来的。 诗歌的声音与反对的口号混在一起,每一个声音都竭力想盖过另一个,而远方救世主塔的钟声将他们所有人的声音衬得微不足道。 “不要停下,”刘博兼抓着伍秀泉的手腕快速穿过他们,“我们的队伍在另一边。”他们来到广场的另一端,和集会的中国同志们汇合:比起苏联人,他们的人不算多,但不止留学生:那些在远东铁路工作的华工,还有一些驻外的、西装革履的记者也都来了。刘博兼和队伍领头举横幅的那些学生简单交谈了两句,便带着伍秀泉加入了游行者前进的队伍。 他们穿过红场,向列宁墓前进。越往前,加入游行的队伍越多,就像数以万计的椋鸟,在检阅台前汇聚。人们从四面八方挥动着红色旗帜涌来,形成一片赤海。成千上万的苏联人对他们的队伍喊着“反对帝国主义,中国革命者万岁!”的口号,拥抱工人和学生;走在队伍前面的人被他们举起来,高高抛上天空,又稳稳接住。 刚成年的少年人被这种场面冲击得眼眶发热,血液涌上大脑,跟在人浪中一步步地前行,像踩在棉花上。刘博兼的叮嘱被他忘了个干净,等他回过神时,两人早就被人群冲散了,他被冲进了一个全是苏联人的队伍里,而他们正包围着一辆轿车前行。“实行列宁遗嘱,反对独裁,恢复党内民主——”领头的人大喊。 他努力踮起脚,想越过这些高大的男人寻找刘博兼的身影,但人们都穿着类似的军装,哪还能分辨谁是谁呢? 少年有些慌乱,这时,一个包着脏头巾的老妇人,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袖,用带着乌拉尔口音的俄语朝他喊:“你们这些拿着我们的钱吃白面包的中国佬,”她的眼睛瞎了一只,另一只则因为愤怒而睁得更大,“你知不知道,我从前线回来的儿子连黑面包都吃不上!” 1 “我——”伍秀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还未来得及抽出被拉着的袖角,另一个工人也冲到了他的面前。 “你以为你们这帮中国佬到莫斯科读书的钱是哪里来的?”他举起自己的手,那上头只有三根手指,“看看我的手,狗娘养的,看看!——那是我们的钱!我们连土豆都买不起,你们这群混蛋却在喝红茶和牛奶、吃鱼子酱——” 人群中响应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多,全都夹杂着愤怒的脏话,不堪入耳。 少年人想反驳,却怎么也说不出话。即便是在报馆里面对来搜查的警察时,他也从未如此时此刻一样体验这种语言的苍白与匮乏。他不愤怒,只是害怕:他们不是敌人。不是军匪。不是国民党人。更不是帝国主义者。他们只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——而正因为他们不是敌人,才让伍秀泉更害怕。他恨不得自己听不懂半句俄语。 周围的人把他像麻布袋一样推嚷着,四周,黑红的旗帜和烟雾涌上来,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潮水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前方有人在尖叫,有什么人起了冲突,人群巨大的欢呼与咒骂混在一起,变成吵闹的杂音。 “秀泉,”杂音中,他听见有人在叫他,“秀泉!”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 “秀泉!”一只温暖坚定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,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