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雪暴(上)
失态,又红了脸。“……我叫伍秀泉,是湖北武昌人,”他低头,扯了扯自己打了补子的短大衣下摆,“今年十七。” “哦——那你和我幺弟年纪相仿,”刘博兼看到少年嘴角还沾着一圈红菜汤的印子,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,递给他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,“独自出这样的远门,很不容易。” 伍秀泉耳朵通红地接过洗得干净的手帕。对面刘博兼的目光温润、明亮、充满希冀,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,多少打消了这只离巢的稚鸟初到陌生国度时残存的不安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,于是,在散步回宿舍的路上,伍秀泉又与他聊起自己在武汉时与反动警察周旋,上街张贴标语、散发进步传单的事。 刘博兼弯着眼笑,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看不出来——我们秀泉同志,小小年纪,有勇有谋啊!” 刘博兼恰比他高一个头,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宽厚而和缓。伍秀泉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烫起来了。 天色渐暗。沃尔洪卡大街上,下了班的人们排着令人沮丧的长队挤上电车,像鱼群一样沿着灰紫色的天际线远去;一些粗布衣服上沾满机油的工人正坐在沿路的石阶上醉醺醺地聊天,或者揣着他们的铁皮酒壶对路过的女人吹口哨。刘博兼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角,示意伍秀泉走得离自己更近些,让他们不至于被人群挤散。 刘博兼在聊他在比利时和巴黎时,在工厂里做工的经历:“旅法共产主义小组”,“占领里昂大学”,然后又聊二十五日起义。 他的语气清朗、沉稳而平和,而莫斯科的温度并没有升高。但伍秀泉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声音,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剧烈地鼓动起来——除了无产阶级思想、布尔什维克和改造满目疮痍的旧世界之外,一种少不更事的赤色脉搏,自他青涩的脸颊一路奔袭,直烧进年轻的心脏里。 2. 作为警卫员,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贴身保护首长的安全。除此之外,还有很多琐碎的日常任务,其中就包括照顾首长的饮食起居。 首长早年在苏联留学,新中国成立以后,又担任过外交部苏联东欧司司长、中苏友好协会会长等职务,身上一直保持着许多像苏联人一样的旧习。他对苏联生产的某些物品也情有独钟,这种喜爱在我看来,有时候甚至到了难以理解的程度。 比如,首长钟爱一种老式的苏联洗衣皂。这种肥皂并不贵,一般的百货商店里也能买到,味道原始而朴实,褐色的皂砖有股淡淡的硫磺味。和现在时兴的香皂香味相比,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,但在我的印象里首长只用那一种。 首长在生活中并不讲究,吃住尤其朴素。但唯有在这种不太起眼的小事上,他的坚持格外固执。我也问过首长要不要换成别的,他总是笑着摇摇头,然后回答我:“用习惯了。” // 两个月一晃即过。北国的隆冬时节,除了更大更密的雪花和更深更厚的积雪,景致与初来之时并无太多区别;只是莫斯科河全结了冰,因此,每个周末,一艘巨大的破冰船都会从河道上驶过,在整座城市的云层下发出钢铁的嘶吼。 伍秀泉正是被破冰船的轰鸣声吵醒的。推开宿舍的窗台,白茫茫的沃尔洪卡大街上,清洁工正在给欧洲松的树干整齐划一地刷上灰浆,并一直延伸向远方的集体公寓和东正教教堂——少年想到,他的俄语教师伊万诺维奇在上周的课堂上曾隐晦地暗示他们“远离教堂”、“别惹麻烦”尽管他也曾是一名牧师,不由得像被烫伤一般收回了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