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商移(下)
来。 他们继续在雪地里一步步地向前,有时翻越的坡度极大,伍秀泉不得不把半个身子都斜靠在裸露的岩石上,才能借力继续爬上去。 “还是渴……”他无意识地说。 呼啸的风声太大了,警卫员全没有听见这话。这不到十六岁的孩子是川西本地的彝族,在雪中也身手灵活,此时他正在爬上前面的巨岩,准备看看大部队的行军路线。而等他回头一看,伍秀泉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跪在了雪里,正准备抓起一捧雪往干涸的唇边送。 1 “伍参谋!”小警卫员吓坏了,他立刻跳下岩石,拉住了伍秀泉的胳膊:“雪不能吃!会死人的——”他见过太多外地人因为在雪山里缺水而吃了雪送命的了。 “我很渴……” “渴也不能吃雪!” “我渴,”伍秀泉神智不清地抬起头看他,漂亮的眼睛里蒙满了泪水:“刘博兼,我好渴……” 尽管不知道他叫的人名是谁,但见伍秀泉这样,小警卫员也于心不忍,只好用手化了些雪水,送到他嘴边。夹杂着雪渣子的水被他喝进去,润湿了反着血腥味的喉咙,让他神智稍微恢复了些清明。 “伍参谋,从现在开始,我们一起走,走一步,数一步,”彝族少年把伍秀泉架起来,让他不至于滑下去,“数到一百步,就停下来,喘口气,然后,再数一百步……” 伍秀泉艰难地侧过身,将手牢牢地拉住他的衣服:“走,别停下——” “伍参谋,你就抓牢我,”警卫员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他往前走:“咱们一定可以翻过去!” 雪还未停。好几匹先锋队的马累死在了路边。死兽们无辜的眼睛还睁着,了无生气地目送暴风雪中的人跚前行。青年军官的神智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,彝族的小警卫员为了不让他彻底地昏死过去,只好不停地同他说话: “伍参谋,一百步了,我们就快到了……” 1 “伍参谋,我们已经过了海子沟了……” “伍参谋……” 伍秀泉抬起像灌了铁水一样的眼皮,挣扎着看向声音的来源:彝族少年说话带着似有若无的川音,而在一片风雪中,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正渐渐和记忆中的脸重叠。 “秀泉,”恍惚中,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。 “走吧,”那个人对他说,“我们就快胜利了……” 伍秀泉的思维已经变得很迟钝了。每迈开一次麻木的双脚,他的精神就更游离一分。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象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的乍现,又如肥皂泡般刹那便消失。他在那些肥皂泡中看见了沃尔洪卡的街灯、印着伊里奇头像的硬糖、伏龙芝的校场,然后才是刘博兼,坚定的、炙热的、忠诚的,刘博兼。 “刘博兼,你为什么现在才来……?”伍秀泉在迷迷糊糊中问他。 山谷中除了狂风的呼啸,没有别的生灵回应他。 他冻得僵直的脚从一窝又一窝厚厚的积雪中拔出来,无意识地向前迈进。 “首长!”他的幻想被耳边的呼喊骤然打断,“我们到了,我们真的到了!” 1 转过最后一个山头,雨雪蓦然消散。一辇巨大的金轮如从须弥之界升起一般,照耀在了皑皑的雪山顶上。 他们终于登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