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海故梦
梦猛地把刀往自己喉咙上抹了一把,惊得他心口一跳,也顾不上其他,直接冲了出去一把拧住碎梦的腕骨。 他看到碎梦慢慢地睁开眼睛,里面的茫然似乎一碰就碎。 “戚师兄。”碎梦站在那片流光花海里,脖颈上的血珠断续地往下流,刀从手里松落下来,语气悲哀得可怜,“我做不到。” 他也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:“影部你暂时不用插手了。余掌事会给你其他的选择,你可以想一想。” 碎梦愣了一下,很快冲他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:“谢谢师兄。我会好好想想的。” 往天海阁去的路走了千遍万遍,只不过这一次没人牵他的手了,临行前他必须要去见一见余掌事的。碎梦想起他入派之时必经的历练,那坛万象皆春回味起来甜得似乎并不像酒,只需一饮而尽,他就能见到内心深处最怀恋的美梦。 碎梦这一生不长,遍历磋磨,练刀是苦的,幼时血海深仇也是苦的,他没有笑过几次。那个时候他刚刚来谪仙岛,还是个面目阴郁而沉默的孩子,经历了家门尽数遭人屠戮的惨剧,唯独留了他孑孑苟活。背负了太多与年龄不符的爱憎嗔恨,把他轻狂意气打磨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一身执拗要强的骨血。龙吟和他一样大,住在隔壁镇海阁,天天爽快得没心没肺,剑要练架要打,纠着一帮师兄弟们偷溜出去玩乐也少不了,忙得不可开交。却也能牵着他的手,一次一次地陪他从霜刃坛走到天海阁,把白天辛苦练刀练得气鼓鼓的小孩哄好了,又说第二天早上一起练啊,有不懂的包教包会。 他刚开始借梦修行时,能看到鲜活生动的家人,旧宅中笑语欢声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他亲手斩断前尘,起初总要哭,这时候龙吟不在身边,日课结束了看见他两只桃核似的眼睛,又笑,又捧了他的脸给他拿热巾子去敷。他恼怒地哼了两声,因为眼睛舒服地睁不开,没办法给予龙吟一点小小的威慑——他问:你的剑今天练得好吗?龙吟清了清嗓子,故作高深道:我有天分。之后他才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假,龙吟从来不会骗他。他们在谪仙岛上慢慢长大,从小团子抽条长成高挑少年,经历过生长痛,嗓音低下去,肌rou饱满结实地长出来,终于变成大人,两个年轻的男人。龙吟一直在他身边,他们好像不再是无猜竹马,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,一声吐息,一次触碰而心跳,或许在知道什么是爱之前,他们已经把彼此自然而然的依赖当作本能。到后来碎梦的修行越来越顺利,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赌气哭鼻子了。他的武境增长得很快,刀法决绝又迅疾,像月光下一抹幽影,封喉而不见血,他执意亲手斩碎那些自身的美满,将父母亲族的疼爱,过去不知世事艰辛的孩童时期一并劈成两半,从痛苦中磨练更锐利的刀锋。碎梦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狠心,足够坚强,能够怀着仇恨继续走下去。 但是自从三年前开始,他只会在梦中看到龙吟。而无论他如何尝试,都无法斩断这些源自他内心深处的幻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