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他对自己的酒量并没有明确的概念。一般喝个两罐就结束,还没醉到不省人事过。人生总有第一次.....今夜大概就是他买醉的日子。 双手插兜出了门,空无一人的走廊被他的脚步声依次点亮。孤独感突如其来,猝不及防的心慌令他不得不回想起泽北哭着说想家时那张坦然的脸——他一直告诫自己,不要矫情,不要过度沉浸在自怨自艾。无奈,悲伤具有一种绝望的惯性,一旦翻涌,便宛如溺水之人难以抽身。 ......宫城很少很少能够坦然地应对自己对于宗太的想念。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,好像已经走出来了,但却总有一些时刻,一些想念泛滥的时刻,让他非常非常地,想要回到冲绳的海边。 独自站在海岸,望着沉默的海平面,想让哥哥看看自己长大后的样子。想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变成“弟弟”了,不知道自己学着他的模样剃掉两边头发,带上他的护腕,穿着他的七号球服,愈发像他尚留人间的一抹影子——宫城无数次地面对镜子感到恍惚,仿佛身体里有一男一女两个灵魂,其中一部分在代替宗太活下去——很愚蠢的想法,他从不肯仔细探究。他也不记得是几时起觉得刺猬很像宗太于是收集了很多......但是,刺猬就只是刺猬。他就只是他。 不会回来的人就是永远不会回来。 停在自动贩卖机扫二维码,抱着三小灌慢吞吞原路折返。地毯上的泽北睡觉虽然安静,身体却乱来,这么会儿工夫就时针附体旋了大半圈。两坨沙发都被他压在下面。 宫城只得躺到了床上,投影仪换个角度。勾动食指,打开易拉罐。刚抿一口,股间就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熟悉的暖流。 他手往下一抹,一骨碌又翻身下去。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打开——他的秘密都具象在这里。 假发,女装,卫生巾,刺猬贴布包。这包是他最常用的一只。因为在飞机上背了,只好也跟着一起不见天日。 来月经实在是一件麻烦事......如果还有比月经更麻烦的,那就是不稳定的经期。宫城一边清洗内裤沾染的血渍一边唉声叹气。处理完毕,再回到床上。啤酒很凉,还是边看电影边喝了起来。 小腹很快隐隐作痛了,胃部也向来脆弱,每逢紧张或者低落就容易干呕——三罐喝尽后,宫城的意识陷入混沌,分不清楚是醉是困。各种生理折磨的叠加顺利将精神折磨取而代之,他三并两步再次冲进厕所,抱着马桶,头晕目眩地吐了个痛快。 血在冰凉啤酒的刺激下流得有点多。即将晕厥以前,他强撑着又换了一片卫生巾.....可谓是精致主义深入骨髓。 泽北起夜的时候,瞥见桌上凭空出现了几个空酒罐。宫城已经在旁边床上睡熟。脸红红的,嘴唇上有水的晶莹光泽。 泽北似梦非梦,眨眨眼睛,打了个哈欠,艰难地转动着脑袋思考这是什么情况......去厕所尿尿,打开水龙头洗手,从镜中瞥到一眼垃圾桶——他一共看了垃圾桶三眼。第一眼没看清,还没睡醒,只隐约地感觉哪里不对劲。第二眼才捕捉到里面有一抹刺眼的红色。然后一边甩手,一边疑惑地扭过头,清清楚楚去看了第三眼。 垃圾桶里,躺着一只陌生的棉质长方形。两边白,中间红,红色不规则的向四周晕染着.....如同一朵悄悄盛放已久的秘密。 是一片带血的卫生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