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天书与喘息
是。哪里找?」 「我这边是XXJ蛋工厂财务部,我姓张。想跟您确认今天上午送回的那张送民生社区超市的货单,您的签名……b较难辨认,需要跟您核对一下司机姓名,以便请款。」她说得委婉。 「啊……」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、近乎懊恼的叹息,随即是真诚的歉意:「对不起对不起,我又写太潦草了。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是潘宏,潘安的潘,宏大的宏。真的很抱歉。」 他的道歉来得迅速而自然,没有被质询的不悦,也没有敷衍,就是一种「哎呀我又造成别人困扰了」的直率歉意。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张家榛,莫名松了一口气。 「没关系,确认清楚就好。另外,品项栏第三行的JiNg选洗选蛋,数量是15箱吗?那个5写得有点像3。」 「对,是15箱。不好意思,当时在路边临停,车子有点晃,写急了……我以後会注意,尽量写清楚。」他再次道歉,然後主动说:「这样,张小姐,您那边如果还有哪几张看不清楚的,我现在正好在等卸货,可以一次跟您确认完,免得您要打好几次电话。」 他的T贴很务实,并非客套。张家榛有些意外,连忙说:「好,麻烦您稍等,我看看。」她快速翻动那叠单据,果然又找出两张疑似出自同一位「书法家」的手笔。她逐一念出有疑问处,潘宏在电话那头耐心回答,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稳定而清晰。 通话结束前,他再次诚恳地说:「张小姐,真不好意思,以後我的单子可能还要常麻烦您。我会努力把字写好的。」 「没关系,这是我的工作。」她客气地回应,挂断电话。 窗外的停车场,一辆风尘仆仆的蓝sE旧货车正缓缓倒入车位。张家榛无意识地看了一眼,目光回到桌上那张签名狂野的送货单。她拿起红笔,在旁边空白处工整地注记:「司机:潘宏。字迹需二次确认。」 看着自己工整的字迹与旁边那团「天书」的对b,一种极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,嘴角竟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淡的弧度。在这个充满现实气味与枯燥数字的工厂角落,因为一张丑得如此理直气壮、主人道歉又如此诚恳的送货单,她Si水般的日常,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。 涟漪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 但确实存在了。 从那天起,「潘宏的单子」成了她每日工作中一项固定而特别的项目。她开始能从一堆单据里,瞬间辨认出那独树一帜的潦草笔迹。通电话确认的次数并未减少,因为潘宏的字似乎没有显着进步的迹象。但流程固定下来:她打电话,他道歉并耐心回答,有时背景是台北某个市场的喧哗,有时是高架桥上的风声,偶尔是深夜加油站短暂的寂静。 这些短暂、公事公办的通话,成了她窒息生活中一个奇特的换气窗口。通话另一端的那个人,生活在另一座城市,做着奔波劳碌的工作,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,在某种「格格不入」中努力生存着。他不问多余的问题,不说教,只是承接她的工作询问,并为自己的字迹道歉。 对张家榛来说,这就够了。够她在被家庭监控压得喘不过气时,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,需要她核对一张写得很丑的单子;还有一个人,会为此向她认真道歉。 工厂的噪音依旧,J蛋的气味依旧。但在这粗糙的现实缝隙里,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与另一个孤独灵魂的连结,正在无声地建立。像在厚重的冰层下,两尾鱼轻轻触碰了彼此的鳍,然後各自游开,却都记得那一瞬轻微的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