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逃离(16)
亲。 胡振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随即又冷下来。“先把石头钱给人家再说。回头,我们卖西红柿。” 李素珍啜泣了一下,看了丈夫一眼,站起来走进里屋。一会儿,她从里屋出来,把手里的一叠钞票递到丈夫面前:“全都在这儿了。” 胡振国什么都没说,接过钞票,放进身上的荷包。 “快吃吧,上工的上学的,别迟到了。”胡振国把碗筷放到饭桌上,站起身,扛起门边的大号锄头,独自先出了门。 “爸爸爸爸,你的烟杆带掉了。”胡月静抓起饭桌上父亲的爱物,追出去。 胡振国看了看三女儿,抚着女儿柔软的黄头发,慈爱地说:“从今天开始,爸爸不抽烟了。”说完,他看了看屋里,扬声喊:“动作搞快点儿!” 天空已经完全透亮,春天的太阳露出一个圆圆的红通通的脸蛋儿,挂在天边,努力往上爬的样子。今天又是一个好晴天。万物在它的照耀下,欢喜和不欢喜地,茁壮和不茁壮地,自愿和不自愿地,拔节生长。 夜,又深又沉。李素珍被一个沉重的梦浆糊着,任凭她怎样努力挣扎,都胶着着、束缚着,挣扎不出来,连呼吸都几乎窒息了…… “咚——”,一声巨响,李素珍大惊,断胶而醒。胸口仍然如压大石,窒息的味道还刻骨剜心。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又深深吸入一口气,在黑暗中喃喃道:“老胡,我做梦了……” 黑暗里没有一点儿声响。 “老胡,”李素珍悟着胸口,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。她伸出一只手,去摸丈夫的手。“刚才那个梦……”——她摸了一个空。 她一震,手向黑暗里乱摸,枕边空空如也。她突然想起,恶梦间,仿佛有过动静,是了,恶梦的碎片里,有过胡振国的咳嗽声,好像有一大口痰卡着他,他咳得十分厉害,他翻来覆去地咳,后来起了身,离去了…… 丈夫去了哪里?去了多久?为什么还没回来? 李素珍的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。是了,丈夫还没回来。难不成是起夜去了?可别黑咕隆咚地摔倒在粪坑里,这样的事儿,不是没有过。听说,赵主任从前有个儿子,就是起夜摔进粪坑淹死的。 她顾不得穿衣裳,在枕头上抓了一件袄子下床就往外跑。没跑到门边,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,她一个大趴摔到地上,伸手一摸,一堆人。 这堆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是痰卡在喉咙里的声音,又像在嘀咕说话。李素珍大叫一声老胡,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洋火,一划,洋火断了,又划,又断。突然她手一抖,半盒洋火全打倒。她在手边胡乱摸到一根,哧——终于划燃了。微弱摇曳的火柴光下,映出躺在地上的丈夫苍白的脸。 “妈,怎么啦?”胡舸帆披散着头发跑出来,她身后,跟着同样披头散发如饿死鬼一般苍白的胡报春。 “你爸爸……”李素珍吓得说不出话来。她咽了一口口水,“他……他摔倒了。”火柴烧着了她的手,她连忙丢掉火柴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