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为谁风露立中宵
凝视着眼前这个飘渺幽冷的身影,即使以裴陵的心境,也不禁大为恍惚,难道这些年全是一场大梦么?中间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,他并未娶妻生子,遭受父丧,也从没有来到过京城,做过甚么御史。 他仍旧是那个整日在西湖边浪荡冶游的少年,折柳簪花上画舫。玉鸾抱着瑶琴从帘幕后走出,为他弹奏几支小曲。湖边柳丝在碧波中荡漾如金,仿佛能系住所有游丝飞絮般迷离不定的春心。船边水浪翻涌如雪,不知不觉间断送了春色流年。 不,已经结束了。只是转瞬间,往昔的幻梦便如雪浪般破碎,化开,只留下几丝涟漪。裴陵定了定心神,将心头那点忽然浮起的愧疚压下,沉声问:“你究竟是何人?为何忽然现身在我院中?” 见他仍旧不肯相信,玉鸾抬手整了整鬓发,朝他露出娇痴微笑,眼波流转,撒娇般呢喃着:“裴郎,我好冷。” 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裴陵心中忽然想到了这两句。夜深露冷,他是从何处来,又要归向何方呢?看着这人削薄的肩头和被露水浸湿的单衣,裴陵默然转身进屋,找了件斗篷出来,道:“如若不嫌,还请披上挡风。” 即便是孤魂野鬼,若无害人之心,也当施舍一二,何况是位故人。 子不语怪力乱神。裴陵向来也对鬼神之说闭口不谈,对怪奇传闻嗤笑不信,此刻却真正有些动摇了。 玉鸾低低地笑,嗓音沙哑,透着古怪的甜软:“裴郎也忒不知情识趣,人家说冷,是想让你抱我呀。” 裴陵装作没听见,道一声冒犯,强行将斗篷披在了他身上,道:“夜深露寒,足下请慢走,恕不远送。” 玉鸾脸上的笑容消失,作出一副可怜模样,垂泪道:“我还能走去哪里?外面处处都是吃人的妖怪。” 裴陵对他的鬼魂之身半信半疑,冷静问道:“难道我家就没有?” 玉鸾又露出甜甜的笑,纤密的睫毛往上一掀,杏眸蓄了水雾般柔柔润润,神态天真地看向他:“你是君子,鬼神辟易不敢害,家里自然不会藏有妖怪。” “你若想要留下,请便。”裴陵已信了七八分,不觉道:“可你晚上睡在何处呢?平日里又都吃些甚么?” 玉鸾将眼珠子一转,糯生生道:“我睡在坟墓里,也睡在床底下。不吃饭菜,只喝些露水就好。” 裴陵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,将他安排在客房中歇下。夫人听见动静醒来,迷迷瞪瞪地走到房间外,询问他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安歇,裴陵吓了一跳,随口遮掩过去。转身看时,那个身影已经消失。 夫人离开后,他也正要离去,无意中低头,正好瞥见从床帐边漏出来的,未藏好的一团柔顺乌发。 满地乱发,如云堆雪。不知为何,原本平静如镜的心湖像是被这缕青丝搔动,轻轻漾开几圈涟漪。 这便是一生孽缘的开始了。 云散雨歇。 裴蕴玉窝在父亲怀中,享受这片刻的紧密依偎,不愿与他分开。忽然,裴陵恍惚地说起了梦话:“玉鸾……” 听见他喊出玉鸾的名字,裴蕴玉极为吃惊,心底划过一丝淡淡酸楚,很快隐没于心田,如雁过无痕。 “原来你对他也并非无情。”少年轻抚着裴陵的脸,痴迷又恼恨。“爹爹,你到底还有多少桩冤孽情仇?” 对玉鸾,裴蕴玉的感情是复杂的。他从来不恨母亲对自己的漠视或打骂,不恨他骂自己是孽种,也不恨他抛下自己,唯独只恨他伤害了裴陵。也恨自己从前不识人心,竟帮着他来一起对付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