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大家都不注意,喝完剩下的酒。但那时——事到如今,米哈伊尔也要对着去世的家人,为自己申辩,他可不知道这是酒,他只是被它的颜色吸引住了。 碧绿色、一如阳光下爱德华先生瞳孔颜色的液体,使得九岁的米哈伊尔第一次酩酊大醉。酒气蒸腾间,他看到低矮的草丛里飞出千百只通体碧绿、发着微光的蝴蝶,在阴沉如墓场的四月天空下翩翩起舞。蝴蝶翅膀的鳞粉洒落下时,像一场毛茸茸的雨,很快让这个世界——近处觅食的马鹿、远处水泽泛滥的泥沼、更远处深灰色的山脉都闪闪发光。米哈伊尔从未见过如此多美丽的蝴蝶,也从未感到如此快活轻松,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土与草屑,站起身,一心奔向蝴蝶最多的地方。 他的脚步迈得是这样大,以至于空间很快变得扭曲,泥沼和山脉都向后奔去,蝶群涌上来。马鹿逃走时,留下呼呼风声。一只蝴蝶停在他伸出的手心,一只蝴蝶盖住了米哈伊尔的眼睛,米哈伊尔看清它柔软颤抖的深绿色腹部,接着更多的蝴蝶挡住他眼前的景象。米哈伊尔觉得它们正在吮吸他因为这绮丽景象而流出的热泪,他的眼泪里有蝴蝶们喜爱的盐分,于是他流出了更多的泪水喂饱它们。最后,米哈伊尔眼前只剩下了碧绿色,他被蝴蝶们温柔地推着往前走。 直到——米哈伊尔至今也不知道,那是父亲、祖父、又或者是他幻象中的陌生人告诉他:“停下,米沙,前面是沼泽地。”这声音温柔年轻,没有父亲的急躁,也没有祖父的衰老。蝴蝶振翅逃走,米哈伊尔发现父亲与祖父一人掐着他的一只胳膊,小狗撕咬着他冬衣的下摆,他的皮靴已经沾了浑浊的泥水。 “米哈伊尔!今后你不许再喝酒了!”父亲的大胡子气得不停颤抖。 米哈伊尔别过脸,带着小小的倔强,不愿回答父亲。不过,自那以后一直到今天,除了杀死叶甫根尼的那一回,他都很听父亲的话,滴酒未沾。 “米沙,你把马鹿都吓跑了。你还好吗?”祖父将他往硬土地上拉。 “我很好。”米哈伊尔迷迷糊糊地回应了祖父,向后退了一步。 “是吗?不过,还是披上吧。这附近住的都是绅士小姐,不要吓到他们。”爱德华说。 倏忽间,西伯利亚的早春成了地中海的炎夏,米哈伊尔回到了八年后,但他好像尚未从苦艾的余韵中回过神来,仍旧头晕目眩。碧绿色的蝴蝶飞回来了吗?又或者,它们曾经离开过他吗?毕竟在他全部的噩梦和美梦中,蝴蝶们像天空一样从未缺席。 他看向爱德华,发现脱下西装外套的爱德华先生又瘦了一点。那双注视着他眼睛里,当然了,没有蝴蝶振翅的影子。米哈伊尔并不觉得失望,蝴蝶只在他的梦里,在他酒后的幻想里。 就在一分钟前,爱德华告诉米哈伊尔,“那小贩问你,只穿一条短裤会让你不自在吗?”米哈伊尔神游四方,许久才给了爱德华回复——“我很好。” 爱德华自然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,那迷茫飘忽的神情,大概是对几位故人、对一段童年往